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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柏林奥运期间,一本「旅游指南」标示出所有集中营的位置

今日,罗渥尔特出版社在艾斯雷本纳街七号的办公室乱成一团。一大早大家就开始打包、堆放和移动东西。书堆原本覆盖了这座旧式建筑广大楼层(注1),连一平方公尺都不放过,现在则被挪到边上,或当成座椅使用。就连平常用来阅读原稿和修改校样的办公桌,也拥有了全新的功能。恩斯特.罗渥尔特看起来紧张不已。他鬼火般穿梭在整个空间,激动地下达指令,着急找着在这团混乱中当然找不到的某些重要文件,并不止一次地喊着:「列蒂克,你这个懒惰虫,每月的十五号就是一号!」

不过韩兹.列蒂克和其他员工了解他们的老闆,对他的激动不太当真。不知道什幺时候罗渥尔特开始喃喃自语说,总有一天这些事情会把他送进坟墓,然后离开办公室去用午餐。罗渥尔特的祕书希芭特小姐和璞萝须慈姬小姐、众编辑和学徒、尤其是那位韩兹接着继续整理。

作业的目的并不是像大家可能觉得的那样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搬家,而是为了一场活动所做的準备。这场活动好似自然现象般定期向出版社袭来——这里谈的是所谓的「作家之夜」。罗渥尔特大约每季会举办一次作家之夜,活动基本上跟饮酒作乐的派对没有两样,但因为派对听起来太肤浅了,罗渥尔特更中意作家之夜这个说法。这个在几个钟头之前还在修润原稿的地方,现在堆满了盘子、玻璃杯和餐具。一个角落已经摆上了一只巨大的啤酒桶,另一个角落则是数不清的葡萄酒箱,餐饮是罗渥尔特从奥古斯伯格厄街附近的施利希特餐厅订的。

如果依照这位出版商的口味,那幺奉上的应该是油腻的猪五花配胡萝蔔,或是大豆子配培根。但老闆很懂得他那些客人精緻的味蕾,因此重口味的菜色订得较少,主要是清淡的沙拉、蔬菜、火腿和烤牛肉。不过在施利希特餐厅将众多装着各色美味佳餚的碗和托盘送上门、布置成令人印象深刻的自助餐前,韩兹和其他人必须完成剩下的搬迁工作。时间紧迫。

「斯文.赫定拜访国家劳役团营区。」今天《柏林地方誌》中提到。这篇短文内容的资讯价值几乎不大于它的标题。然而只要能把这位知名瑞典学者在德国停留期间的一切炒成新闻,对戈培尔而言,什幺材料都好。波茨坦附近的小城维尔德里,所谓的国家劳役团运作着一座妇女劳役营。在依莉莎白丘营区里生活的女孩(纳粹用语称为「少女工」),帮忙菜园和农场的工作,餵牲口和照顾小孩——国家社会主义的思维模式称之为「为德意志民族荣誉服务」。

可惜从文章无法得知斯文.赫定和居民说了些什幺。无论如何,他把为他设定的「有用的白痴」角色(这位知识份子由于具有崇高的理想而任人摆布),扮演得极具说服力。因为这个瑞典人离别时在访客留言簿上写道:「在依莉莎白丘见到并认识这些年轻女孩,对我而言是一份无法忘怀的喜悦。敬德国女孩!」

大约离维尔德六十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市叫做奥拉宁堡,正在盖一座集中营。他们不可能会想介绍这所集中营给斯文.赫定之流的国际访客看,所以这里既没有访客,也没有访客留言簿。七月中起,来自埃姆斯兰县的埃斯特尔韦根集中营的囚犯,开始开垦与萨克森豪森小镇交界的一大片林地。囚犯只能使用最简陋的工具砍倒巨大的树木、挖出好几公尺深的树根,还必须铺路、搭建棚屋和哨塔,以及架起铁丝网围篱。几週后,平地上陡然出现了一座怪物般的设施,而日后将有二十多万人被拘禁于此——一九三六年夏天,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在此设立。

生活条件从一开始就很不人道。一位被拘禁者回忆起刚开始的情景:「夜晚囚犯不准离开棚屋。由于棚屋里还没有厕所可供使用,在每两个棚屋之间空着的小房间里,放着无数旧果酱罐、奶油桶和其他类似的东西,这些瓶罐到了早晨经常满出来,必须拿到最近一个超过一百公尺远的茅厕坑倒掉,但没有人自愿要做这噁心的工作。」一九三六年八月也还没开始供水,必须用大圆木桶从邻近的奥拉宁堡市弄来饮用水。

囚徒持续受到亲卫队员蛮横对待,虐待和刑求是家常便饭,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他们就得在风雨中直挺挺站好几个小时、遭到棍杖屈打折磨或是双手反绑吊在木桩上。不少囚徒在重度劳动或是亲卫队的恐怖暴行下崩溃。这一切就发生在离柏林城边八公里、由市中心坐快速列车四十分钟即可到达的地方。

奥运比赛期间国家社会主义的宣传想必十分完美,因为没人察觉到,在这样的国际公开场合里,居然还盖起了集中营。其实斯文.赫定和其他无数的奥运访客,一定或多或少都有机会在一九三六年的夏天,看穿阿道夫.希特勒的德国未经修饰的真面目。例如德国的流亡媒体曾在报纸上详尽报导了纳粹国家无法无天和不正义的事情;七月,以布拉格为据点的《工人画报》,还走私了一本十六页的小手册到国内,其无辜的标题为:《认识美丽的德国——每位游客拜访柏林奥运所不可缺少的旅游指南》,封面上可以看到德国田园的安逸风光,不过内容却出现了一张德国地图,几乎标示出所有当时存在的集中营、监牢和法庭监狱的位置。里头有一句注脚说:「没有标示出来的有冲锋队的刑求室,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那就是加的斯市。」乌萨拉莫号的船长指着前方说。汉纳斯.陶洛夫特站在桥上,望向静躺在他眼前的海滩,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十分刺眼,为了多少看清一些东西,汉纳斯瞇起双眼。他看到不远处有无数粉刷成白色的房子,房子中间耸立着一座十八世纪的大教堂。「这就是加的斯市,进入非洲的门户?」他近乎不敬地咕哝着。海上航行一週后,他、马克思和其他「旅行联盟」的成员,不久即将开始他们的西班牙任务。

码头海防人员卸货的同时,其余乘客也离船上岸。汉纳斯看着吊车将大箱子一个接着一个从乌萨拉莫号的船腹吊起,并垂放到码头上。突然间,一箱货物从固定处鬆脱,咻的一声从十公尺高掉落到码头的铺石子地上,箱子破碎,露出一个巨大、两百五十公斤重的空气炸弹,大剌剌摊在西班牙正午的太阳下。可以感到庆幸,炸弹没有爆炸,在热闹的港口酿成重大灾害。汉纳斯回忆道:「这个小意外后,我们坐在收音机前,专心听着柏林奥运赛成绩的报导。」

加的斯港口的海损后,至少清楚了一件事,「旅行联盟」并非由旅客组成、巨大行李内装的也不是轻便的夏季服装。汉纳斯.陶洛夫特、马克思.冯.荷由斯和其他众人同属一个德国军团,后来人人以「秃鹰军团」(注2)称之。

七月中,西班牙发生了军事政变: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将军的领导下,多数西班牙军队反叛二月才刚由民主选出的第二共和国政府。七月底(希特勒正在拜罗伊特的华格纳音乐节),正值西班牙部队由殖民地摩洛哥调往西班牙本土,独裁者决定,将德国飞机投入他们的调军。为了达成目的,他用船把十六架飞机和其他军事器具运送到伊比利亚半岛南边,希特勒的举动,拯救了西班牙国家主义叛军即将告衰的叛乱,西班牙内战就此揭下序幕。

1936柏林奥运期间,一本「旅游指南」标示出所有集中营的位置

除了德国之外,还有义大利政府也支持叛军;苏维埃共和国和墨西哥则帮助政府军维持政权。希特勒在西班牙追求着一个非常利己的目的:他想和贝尼托.墨索里尼共同打造一个对抗欧洲左派的右派联盟;此外,西班牙还拥有一些对德国军事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料。起初,行动看似一场时间设限的冒险:德国人将这项任务定为最高机密,因为接下来他们计画成为奥运赛的友善东道主,不能被支持军事政变的行动打乱。约瑟夫.戈培尔在今天的日记中揭露:「奥运之后我们将动粗。然后就要开枪了。」

奥运选手村里依旧人来人往,新选手迁入,其他已完成比赛的选手则迁出。这个星期五,以四千两百七十五名运动员达到使用率的顶峰;再加上一千两百四十一位员工也跟着到来,分别在管理、厨房、服务或是清洁等不同领域工作,所以今天总共必须供应五千五百一十六人膳食,如此高的数字需要巧妙的后勤支援,更遑论他们还得分散设置。

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厨房可以使用,还有一些国家甚至带着自己的厨师一齐前来,这幺一来,就可以把偏好的在地料理付诸实现,因为众所皆知,每个国家的饮食习惯迥然不同:秘鲁运动员每天要吃十个蛋;菲律宾运动员不喜欢花椰菜、蜂蜜还有起司;波兰人喜欢包心菜菜餚;匈牙利人偏好猪肉;土耳其人只吃羊肉;卢森堡人的蔬菜高消耗量引人注目;美国人则吃各色各样的肉(比赛前一定要吃煎半熟牛排),不过不吃烟燻鱼;杰西.欧文斯和他的同伴喜欢烤马铃薯和蔬菜当配菜,还有英式鲜奶油和冰淇淋当点心;日本人每天摄取三百克米饭和许多鱼,他们从家乡带了无法捨弃的黄豆製品;对阿根廷人而言,肉类的摄取特别重要,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事先船运了四千公斤的上好牛肉到柏林,因此这些南美洲人可以每天享受「煎牛排」或「烤肉饺」;德国运动员早餐要吃四颗蛋、牛奶加葡萄糖、番茄汁、高蛋白乳酪加亚麻籽油,以及在麵包上涂满奶油,此外他们还吃很多肉(有时是绞碎的生肝)、马铃薯和烩蔬菜。

奥运选手村未禁止饮酒,但很少人喝。只有义大利人和法国人终究无法捨弃他们的基安蒂酒和红葡萄酒,法国「大公国」的运动员对吃十分讲究,精緻无骨肉排和高汤炖肉对他们来说缺之不可——奥运选手村的厨师让人美梦成真。

总之,众运动员在奥运比赛期间,总共摄取了八万零两百六十一公斤的肉类、三千零四十七公斤的鲜鱼、八千八百五十八公斤的麵类、六万零八百二十七公斤的麵包製品、五万八千六百二十二公斤的新鲜蔬菜、五万五千二百二十公斤的马铃薯、两千四百七十八公斤的咖啡、七万两千四百八十三公升的牛奶、二十三万两千零二十九颗蛋、两万四千零六十颗柠檬,以及二十三万三千七百四十八颗甜橙。

《国家社会主义党内通讯》,纳粹党新闻服务报告:「印度巴罗达土邦部长聂内和卡勒.马哈拉德沙,拜访纳粹党种族政治局,目的是为了了解国家社会主义,在种族问题和新德意志种族立法上的立场。客人对雅利安法(注3)特别感兴趣,他们并表示,在基本问题上双方有一致的观点。」

列尔特街上的波茨运动场被挤爆了。五万五千名观众来到现场,感受足球四强赛的第二场比赛:德国对挪威。德国队在帝国教练奥托.内尔茨的带领下,被视为是奥运足球竞赛的夺冠热门队伍。九比零战胜卢森堡的头条新闻之后,毫无疑问,他们今天也将战胜挪威。内尔茨的目光已经放到了準决赛,今天他想让主力休息,并让国家队候补球员替补上阵。来自英格兰的裁判亚瑟.巴尔东,準时在十七点三十分鸣笛,比赛开始,悲剧登场。

一次德国队的严重掩护失误,使得挪威右后卫欧德.法兰曾得以在第一时间发动一次顺畅的攻击。阿尔夫.马汀森接球传给莱达.克凡门,克凡门又再传给马格纳.伊萨克森。球场时钟指着十七点三十七分,伊萨克森射门,一比零。这一早就进的球让德国队目瞪口呆,他们防御非常薄弱,进攻又毫无运气,情况在下半场也不见好转。比赛的第八十三分钟,伊萨克森又再一次将马汀森和克凡门的前传球转变为第二个进球。比赛结果二比零,挪威进入半决赛,而德国从比赛中淘汰。约瑟夫.戈培尔写在日记上:「元首气愤不已,我几乎无法镇定下来。这场比赛是对神经的考验。观众暴动。从没看过这样的比赛,球员彷彿被集体催眠一般。」

不用说,责任当然由教练承担。奥托.内尔茨被迫休假。一九三六年夏天,他的现任助手接管帝国教练局,此人名为塞普.赫尔贝格(注4)。

帝国媒体会议每日指示摘要:「那位义大利的获胜选手不叫做杰欧吉欧.欧伯维格,而是杰欧吉.欧伯维格,请各位运动主编注意,不要将名字去德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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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注1:欧洲建筑分为战前就已存在的旧式建筑和后来的新式建筑,通常旧式建筑楼层面积更广更挑高。

注2:秃鹰军团(Legion Condor),是一支由阿道夫.希特勒下令组织的军团,其成员来自当时德意志国防军,其目的是在西班牙内战中支持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西班牙国民军。希特勒暗地向西班牙派兵,一开始世界大众并不知情。

注3:雅利安法,此法宣称雅利安人种的血统在历史上由印度发迹。

注4:塞普.赫尔贝格在战后持续带领德国队并成为德国名教练,被德国人尊称为「老闆」。除了运动上的成功外,他的语录颇为经典,为众人所乐道。诸如「球是圆的」、「下一场比赛永远艰难」、「足球是九十分钟的比赛」、「一场比赛后便是一场比赛前」和「足球总是处于最好的情况」等。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柏林1936:纳粹神话与希特勒的夏日奥运》,猫头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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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利弗・希尔梅斯(Oliver Hilmes)
译者:傅熙理

1936年柏林奥运是纳粹骗局的最高峰!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盛事,受害者与加害者齐聚一堂,参与者与旁观者共襄盛举,一同迎接这场1936年的夏日神话。

这年夏天,柏林狂热地迎来奥林匹克运动会。突然间这座城市又像个对国际开放蓬勃脉动的大都会。「禁止犹太人」的标语消失了,摇摆乐的音调取代了纳粹党党歌响彻大街小巷。国家社会主义者一方面把自己假扮为爱好和平的东道主,但另一方面纳粹政权却正在全面压迫犹太人,整顿全国上下为接下来的战争作準备。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夏天:奥林匹克体育场内群众大声欢呼,城外却盖起了集中营。党殷殷告诫各方,不得展现出一点歧视黑人运动员的样子,却在场上排斥犹太运动员。为了杀鸡儆猴,在社会大众面前树立良好形象,将绑架犯立即判处死刑,却要求媒体不得大肆张扬。政权无所不用其极地谄媚国外游客,让柏林市民度过了一段喜出望外的自由时光。但表面的平静,随着奥运接近尾声,将逐渐被打破。一切的秋后算帐,都等在奥运结束之后。

1936柏林奥运期间,一本「旅游指南」标示出所有集中营的位置